扶苏奔鲁(5-1)

日期:2019-01-23编辑作者:人文

  可惜三年前朝廷集中销毁了大量典籍,《天问》恐怕也在其中,不知现在是否还有残余——说起来,负责焚书的主持人,正坐在对面。

  扶苏心中有些犹豫,要询问《天问》的下落,就得把寻找山鬼的前因后果讲清楚,这就有违父皇本意了。可不说的话,赵高未必会配合。他思前想后,决定先稍微吐露了一点:“赵府令可听过《天问》这书?屈原的。”

  赵高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句,闭上嘴,继续淡漠地平视前方。这反应,让扶苏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才好。赵高就好像一口漆黑深邃的水井,你扔任何东西下去,只会听到噗通一声,更不指望他会主动有什么回应。

  中车府掌握的秘密,可能比扶苏想象得更多。比如说,赵高从来没提过,中车府是如何发现陨石与东海鲛人焚烧可以吸引畸人的——这是来自于皇帝的指导,还是说之前中车府碰到过类似情况?在这一场扑朔迷离的迷局中,扶苏只是刚刚加入,而赵高搞不好已经奋战很久。

  如果他和张苍能平均一下就好了,扶苏暗自心想。他斜倚在厢壁上,归拢自己纷乱的思绪。

  不知不觉间,车厢里温度缓慢下降,有丝丝缕缕的山间寒气从缝隙里渗进来。这寒气开始无形无质,可很快便浓郁到如白雾一般。车厢里如同挂满了招魂用的白色旗幡。很快扶苏连对面的赵高脸上的蛇疤,都看不大清。

  忽然咯吱一声,双驾輂车戛然停住。扶苏的身子一阵晃悠,听见前方的辕马发出不满的嘶鸣。他掀开帘子,把脑袋探出去,发现山中不知何时升起惨白色的雾气,鼻子里湿乎乎的,有点呼吸困难。

  张苍赧然道:“殿下,咱们……咱们好像走错路啦。”扶苏眉头一皱,下山只有一条登临御道,怎么可能会走错?再说那两百多名中车府的弩士呢?难道他们一个不剩全跟丢了?

  张苍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,大概是他听赵高的讲述实在太专心了,不知何时偏离了方向。再加上山雾陡起,马车便在两百名弩士们的看护下,莫名其妙地走丢了。

  如今雾气实在太重,灯笼亦无用处,马车肯定不能胡乱走。张苍建议说干脆就地露宿一夜,等明天日头初升再走不迟,反正这辆輂车是用于长途跋涉的,火石旅具一应俱全。扶苏虽然心中焦虑,可也没别的办法,他回头刚想跟赵高说一声,却发现车厢里空无一人。

  扶苏悚然一惊,他急忙围着马车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看到。他又试图朝雾里走了几步,赶紧又踩着原来的脚印倒回来。在这种浓雾里,只要走开十步,想要回来就难了。

  扶苏没吭声,只是盯着高墙一般的雾气发呆。张苍担心夜间风寒,从车厢里取出那件玄色大氅,请扶苏披上,然后又从车厢后头的货柜里拿出几束兔肉。

  兔肉提前经过炙熏,还用鲚油与蟹胥腌制过,既不易腐坏又能保持肉质弹性。张苍取来一个小提笼架,挂在车厢侧后的耳、轓之间。这个笼架的底层早早铺了一层炭粒,上层恰好可以架住一条肉束或肉串。如此一来,马车在行进之间,也不耽误炙肉加热,最宜外出携带——在养生享受方面,张苍是一点不肯马虎的。

  张苍很快把兔肉加热停当,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口袋,洒了些花椒末和鱼酢在上头,一股喷香扑鼻而来。扶苏也饿了,闻到香气,拿起一串咯吱咯吱大嚼起来。他们吃得正痛快,忽然听见雾气里传来脚步声,而且越来越近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把兔肉搁回笼架,同时抽出了长剑。

  不待扶苏询问,赵高施了一礼:“臣刚才四处查探了一下,发现前方不远有一处无人村落。山中不靖,殿下不妨去那儿驻跸。”张苍不满道:“靠你一个人,真能探查清楚?万一再有畸人出现呢?”赵高道:“若我事先不查清楚,就带殿下出入险地,该当自尽谢罪,不留羞于人间。”

  张苍一噎,脸色登时火辣辣的,只好把后面的话憋回去,同时在心里打定主意,绝不主动把兔肉送到赵高面前。

  马车再度启动,这次赵高坐到了张苍的身边,方便指路。果然如赵高所说,前方百步开外,原来是一处村落。这村子位于一处山坳里,规模不大,只有十几栋低矮的夯土房屋错落排列,中间是一条坑洼不平的烂泥道。

  村子荒弃已久,两侧屋子的门窗都黑漆漆的,宛如一具具野兽空洞的骸骨。屋顶覆着茅草,屋后槐树森森,扎篱笆的一丛丛枯枝恣意伸展,像骷髅的指爪。只有白色雾气在土墙之间悄然流转,如不舍的魂魄缭绕。车轮碾在泥道上,发出古怪的摩擦声,在两侧小丘上散落着零星的坟冢。它们无一例外都是空的,黄土堆积在坟墓两侧,难以判断是外力所挖还是内部……

  “你确定没人吗?”张苍坐在马车上,有些畏缩地东张西望。赵高冷冷道:“是的。因为这里的村民,应该已经全数变成了畸人,被烧死在灵宪台了。”

  其他两个人一阵寒颤,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一幅画面:满载而归的猎户、耕作织布的女眷、田头玩耍的孩童和手持拐杖的老者,在星象展现之下,他们纷纷俯卧在地,褪去毛发,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扯长,化为一个个可怖的畸人,嘶鸣着钻入深山……

  “这都是我大秦的子民啊。”扶苏心疼地感慨道。赵高不动声色,只是嘴角嘲讽地略一上翘,扯动脸上的蛇疤摆了一下尾巴。

  村里的屋子并不多,他们下了马车以后转了几圈,选中了最大的一间茅屋落脚。张苍手持火把,扶苏推开了木门,屋里一股陈腐之气扑面而来,与外头白雾迎头相撞,盘卷数圈,散发出不祥的味道。

  这大概是里长居住的地方,里面颇为轩敞。一张铺着破席的木榻摆在窗下,竹案歪歪斜斜摆在正门对面,瓮缸槽壶堆在西北角,房梁上头还缠绕着几条麻绳,都是寻常人家摆设。不过每一件器物上都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,可见久无人住。

  不过奇怪的是,屋内正中的土地凹陷下去一圈,形成一个深坑。坑内散落着许多与泥土颜色不同的灰。初看以为是炉灶,可坑口又太阔。一看到这坑,扶苏便觉得嫌恶感油然而生,就像听到畸人们嗡嗡吟唱似的,只是程度要轻很多。

  扶苏走到坑边,蹲下身子用手指蹭了蹭,又搁在鼻子下嗅了几下,发现这灰末居然是蜜烛的残留。蜜烛是一种祭物,做法是用蜂蜡混合着晒干的辟芷、香茅草与麝囊,碾成碎末后再捏合成团,香气浓郁,经久不散。不过其造价不菲,即使是达官贵贾也只在祭祀时才使用。

  扶苏深吸一口气,挽起右手袖子,把手掌伸到凹坑底部,感觉下方的土质很松软。手掌轻轻拂过浮土时,有微微的麻酥之感,似乎下面流泻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恶意。扶苏强抑嫌恶,五指往下一抓,喀拉一声,抓到一个硬物,再一发力,从松动的土壤里硬是抓出一尊木雕出来。

  这尊木雕是槐木质地,通体青黑,雕工十分拙劣丑陋:它一头削得颇如鱼头,另外一头则劈出了十几条裂隙, 就像十几条摇摆的鱼身,又像十几根长满树瘤的触手。在鱼头的位置,恰好有一只丑陋的结疤,像是一只死气沉沉的鱼眼,那鱼鳞的形状,赫然与蓬莱玉璧上的漩涡纹饰一模一样。

  木雕的下方是一个拱形的白色基座,中间被凿开一个孔洞,用来固定雕像。当更多的浮土被扒开之后,扶苏才发现那基座其实是一个孩子的骷髅头,孔洞恰开于囟顶。 他强抑震惊,继续往下扒,发现土里埋着的是一具完整的骷髅骨架。它在土里呈跪拜姿态,双手高举。骨节之间有拼接的痕迹,可见这个孩子生前是被折断肢体、强行扭成这个姿势。

  张苍颤声喊道:“神祇居于九天之上,筑高台以通之;鬼祟伏于九泉之下,掘隧坑以祭之——这是祭鬼用的人牲大坑啊!”

  扶苏神情严肃地又扒拉了几下,骷髅的两只臂骨失去支撑,啪嗒一下耷拉在坑边,像是失去血肉的死者要从九幽黄泉爬上来似的,成为张苍最佳的注脚。

  扶苏这段时间见到太多诡异之事,眼前的画面虽然凄惨邪异,可他并不特别骇异,反而涌起一个念头。他想起来自己在星宪台上用荆音念诵《天问》,结果成功观测到了戊戌日的星象,眼前的事情也颇为诡异,说不定也能刺激出新的线索。他捏住木雕,嘴里喃喃着荆音,可才念诵几句,一阵剧烈的疼痛刺入脑髓,恍惚中他看到祭坑像炸了窝的蜂巢,有无数灰噩自坑底喷涌而出,悬浮于半空,形体不断变化,不断发出凄厉的呼啸,似无数团蠕动伸缩的腐烂血肉。

  扶苏先是咬牙坚持,努力让自己保持清明。可是潜意识里的记忆不曾浮现,耳边反倒听见忽高忽低的癫狂呢喃声,那声音简直教人要发狂。扶苏的手腕突然一疼,木雕跌落于在地。幻象一下子消失了,房屋里又恢复到森冷安静的状态。扶苏用手指点住太阳穴,脑子里依旧晕乎乎的,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单纯的幻觉。

  “赵高!你在干嘛?”张苍的声音传入耳朵,扶苏这才发现,是赵高冲过来狠狠地敲了一下手腕,自己才负痛把雕像扔开。

  赵高冷着脸道:“殿下可知道,你在做一件何等危险的事吗?”他俯身捡起雕像站到坑边,把它重新插回到那具骷髅的头顶,又后退几步,端详片刻,再伸手过去略微扶正。那神态与动作,仿佛他才是始作俑者。

  张苍哆哆嗦嗦举起火炬:“赵…赵府令!你什么意思?”赵高没理睬他,而是指了指坑边。扶苏这才发现,在木像双眼注视的方向,坑边延伸出去一条小沟槽,沟槽不深,里面残留着一些奇怪的污迹,小沟从坑边一直延伸到了茅屋的东侧的夯土墙壁,从墙脚下方钻了出去。

  这侧墙上有一扇凿出来的后窗,简陋地用荆枝与桑叶做了遮挡。赵高一把将枝叶扯下来,探头出去看了一眼,嘴里喃喃道:“果然。”

  后窗下是一个巨大的溷土坑,坑内堆满了骨骸,可辨认的有马、牛、猪、狐、鹿等牲畜,也有不知是人还是猿猴的遗骸,它们全都浸泡在绿灰色的脓液之中。扶苏怀疑,那些人和动物是被活生生扔进去的,然后血肉在污秽里慢慢被侵蚀、脱落、腐烂,沤成脓液积聚坑底。幸亏此时是三月时分,山中寒冷,坑里的脓液都呈半冻结状态,味道散发不出来。倘若是盛夏季节……

  张苍也好奇地伸脖子看了一眼,下一个瞬间,他直接吐了出来。所幸他及时意识到,呕吐易灼烧食道,强行把扭曲的呕意给压了下去,憋得脸色通红。

  扶苏看向赵高,后者依然一脸淡漠,可那道微微摆动的蛇疤却暴露出了内心的动摇。不待扶苏追问,赵高沉着脸主动开口:

  “坑俑奉鬼,人牲殉秽,这是近年来流行于大秦境内的黑眚淫祀。中车府一直在严厉打击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它居然都扩散到咸阳附近了。”

  《礼记》有云:“非其所祭而祭之,名曰淫祀。淫祀无福。”如果让张苍来阐释其中微言大义,大概三天三夜也说不完。扶苏没他那么博学,但基本常识还算了解。

  所谓“淫祀”,是指祭祀那些不为朝廷承认的神祇。这些神祇的来源与祭拜原因颇为复杂。有的是来自于被灭亡的国度,至今仍有遗民偷偷拜祭,譬如楚之大司命、蜀之蚕丛;有的来自于更为偏远的荒服之地,比如在巴山深处,据说山民们从古至今一直供奉太阳鸟,越民还有膜拜闽蛇的习俗;还有的来自于百家孑遗,比如墨者们偶尔会私下里祭拜天鬼。

  大部分淫祀之神并不算危险,只是不入国祭之列罢了。但总有一些隐秘的鬼神邪祟,或诡谲或邪异,引诱供奉的信徒走向歧途。以它们为对象行淫祀,可不是“无福”那么简单了。

  眼前这尊古怪的雕像,和扶苏所熟悉的任何神祇都对不上号,大概是某个隐秘邪祟的小神。赵高说它的名字叫做“黑眚”,扶苏甚至不清楚那两个字该怎样写。

  赵高伸出右足,在土地上飞快地划出两个字,旋即用鞋跟蹭掉。好在张苍已经看清楚了,凑到扶苏面前解释道:“眚这个字,读为省,本意是目之有翳,引申为大过、大灾。《舜典》有云:眚灾肆赦,怙终贼刑。 《甸师》曰:丧事代王受眚烖——总之是个象征大灾的凶词。”

  张苍愧疚地摇摇头,他遍寻坟典,也没想起来哪儿有关于“黑眚”的记载。不过这个名字似乎与生俱来一种邪佞之气,光是在唇齿间念诵,便令人心旌摇动、恶念涌动,倒是与雕像的气质颇为相配。

  两个人同时转头,等着赵高的解释。赵高却没回答,而是从张苍手里接过火把,一脸凝重地返回屋子中央,在雕像的骸骨周围转了一圈。此时外面的雾气越发浓重,从四面八方渗入屋子,近乎凝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沼,即使是熊熊的火光也难以斥退。

  赵高将屋顶的蓬草扯下来一大团,将其均匀地摆在雕像四周,然后用火把点燃。蓬草瞬间燃成一个火环,把雕像圈囚其中。然后他又拿起门后的一把木耒,把溷池到祭坑之间的沟渠刨断。

  “从二十九年开始,齐鲁诸郡的许多渔民,忽然流行起祭拜一种奇怪的神像。据说祭奉此像,可得渔获、平风波,他们将其称为黑眚之主。最初只在渔船上流传,可很快便扩散到了陆上,参与者越发多起来。黑眚祭仪的特点是:祭者不筑祭坛,反用祭坑,而且每次行祭还要进献人牲,涂以秽物,邪异莫名。”

  张苍眼睛一亮,明悟似地叫起来了:“我明白了!我明白了!五色对应五行,黑者属水。黑眚从海中而起,这个名字,显然是指因水气而生的大灾祸啊!”

  扶苏顿觉周围的温度又冰冷了几分。他手按豪曹,紧皱眉头看向赵高。赵高对张苍的说法不置可否,继续说道:

  “这些祭仪太过骇人听闻,很快便被官府剿灭。可惜信徒们明面上销声匿迹,暗地里却屡禁不止,旋灭旋起。在接下来的几年里,朝廷不遗余力地予以打击,可黑眚淫祀却不断向西扩散。等到中车府介入时,无论是燕赵还是韩魏,均已有了黑眚痕迹,现在居然还扩展到了内史之地。”

  二十九年黑眚淫祀现身于东海,同时也是蓬莱号搁浅在琅琊的日子。扶苏不知道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,但绝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
  张苍有些烦躁地回答:“这异常之处还不够多吗?”扶苏按住他肩膀,示意安静,然后屏住呼吸环顾四周,眉头一扬:“炉灶。”

  经他这么一提醒,张苍才发现,整个屋子里居然没有炉灶。寻常人家,必然会在床榻角上或门旁设下炉灶,用来烹煮食物,不可或缺。可这间屋子里,却没有任何与火有关的设施。

  赵高道:“黑眚之主厌火而亲水、喜秽而恶洁,因此信徒们也极力效仿。这个村子里家家不设炉灶,却都有盛满脓秽之物的溷池,可见他们成为黑眚信徒的时间不短——殿下您现在还同情他们吗?”

  难怪当中车府举火焚烧时,整个九嵕山区的畸人都跑了过来。对它们来说,火焰是对黑眚最大的亵渎,不堪忍受,必须要扑灭才成。那些奇怪的举动与哼唱,大概就是祭祀黑眚的仪礼吧?

  扶苏一阵赧然,原来自己刚才起了怜惜之心的情绪,都被赵高看在眼里。赵高的意思很明白,怜悯是不必要存在的情绪,尤其是对敌人。这句话,父皇也曾经教育过他。难怪赵高屡被拔擢,他才是最符合父皇心意的人选。

  “也就是说,我们居然闯入了一个偷偷祭拜黑眚的村子?”张苍怒气冲冲地质问道,“赵府令,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”

  他训斥到一半,却发觉气氛不对。其他两个人呆呆地立在原地,神情有些呆滞。张苍怔了怔,正要开口,扶苏却抬起剑鞘,直接挡住了他的嘴巴。

 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这时张苍也听见了。在尸白色的浓雾之中,传来了一丝古怪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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