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祖封赐与路允迪航船

日期:2018-12-31编辑作者:人文

  唐代没留下中国海船的形象,宋代在这方面,也没有什么幸运可言。表现宋代航海的著名绘画,已是清代画家的手笔,从纪实的角度讲,画面内容也只能是“仅供参考”。虽然如此,总是聊胜于无,聊备一格吧。

  宋代对于海上交往持开放态度,从北宋起,在沿海设立了多个开放口岸,如广州、杭州、明州等。特别是明州,被指定为对日本和高丽的贸易与官方往来港口。

  北宋宣和五年(1123年),路允迪以通议大夫、礼部侍郎奉诏出使高丽,册封高丽王。此行,出了两件事,令这次航行青史留名。

  一是随行书记福建人徐兢,回国后,写了一部行纪,即《宣和奉使高丽图经》(徐兢还是一位画家,“画入神品,山水人物俱冠绝”,但原书插图至南宗时已亡佚),其中谈到在海上使用指南针的情况。这是宋代最早提到在航海中使用指南针导航的著作。

  二是《宣和奉使高丽图经》还提到回航中遭遇风浪,水手们在与风浪搏斗中祈祷福州演屿神保护的故事。这个故事后来被演绎为最早记录妈祖显灵的故事,被说成是妈祖封神的最初记载。

  这里要讲的画——《天后显圣事迹图》,描绘的就是“宣和奉使高丽”故事(“海上的船”,高54厘米、宽86厘米,荷兰国家博物馆收藏)。

  元代以来,庙中出现天妃像,如河北毗卢寺元代壁画有天妃圣母像;再如,山西公主寺有明代天妃圣母像;这些画像多是神像。表现天妃保佑航海的绘画,有明代永乐十八年(1420年)刊《太上说天妃救苦灵验经》,卷首刊有天妃保佑郑和船队的插画。

  妈祖从明代的“天妃”,到清代升为“天后”。特别是康熙以来,妈祖被褒封15次,直接鼓动了民间描绘天后的热情,产生了大量的天后故事画。如福建莆田仙游县枫唐宫《天后显圣故事图轴》,共有48幅画,画纵60厘米横38厘米,装为四轴,实为一连环画,在大型祭奠时使用,类似西方的祭坛画。但这些画中,描绘“宣和奉使高丽故事”的极为少见,这里讲的《天后显圣事迹图》,在这一点上显得十分珍贵。

  说《天后显圣事迹图》表现的是“宣和奉使高丽故事”,主要依据是船中央绘有着宋服下跪求神的官员。宋人公服为曲领(圆领)大袖,下裾加横襕,腰间束革带,头戴幞头,脚登革履。宣和奉使高丽路允迪,是以礼部侍郎(类似外交部副部长)身份出使高丽,官阶二品。宋元丰年间官服定为四品以上紫色,六品以上绯色,九品以上绿色。画中的这位官员,头戴幞头着紫衣,与路允迪身份相符。

  《宣和奉使高丽图经》记载,宋代出使海外使臣乘坐的大型船叫神舟。一曰凌虚致远安济、二曰灵飞顺济、三曰鼎新利涉怀远康济、四曰循流安逸通济。神舟“巍如山岳,浮动波上,锦帆首,屈服蛟螭”。使团随行人员座船叫客舟。当年出使高丽的海船,虽然在宁波打造,船型却是尖底福船。《天后显圣事迹图》中,“后舱高一丈余,四壁有窗户”,高头高高,前后共有三桅,“主桅杆高十宋丈,前桅杆高八宋丈”,画的显然是福船,这个福船的描绘没有问题。但船的“打扮”就有点问题。宋代文献中记载,“锦帆鹢首,屈服蛟螭”,官使“奉诏书于彩舟”,说明福船已有一定的涂装,此画中船首虎头板,是一种身份的象征,是福船的重要标志之一。根据古代习俗,只有官船才有虎头板,皇帝乘坐的船船头是龙头,老百姓乘坐的船是不允许出现这两种船头涂装的,但这种涂装是否是宋代的,也说不准。

  天上驾云护航的青年女神,即是后世所说的妈祖、天妃、天后林默。这个画中的女神形象没有问题。有问题的是徐兢在《宣和奉使高丽图经》对海神的记载:“午后,三柁并折。”“同舟之人,断发哀思,祥光示现。然福州演屿神亦前期显异,故是日舟虽危,犹能易他柁。”这里记载的是福州演屿神显灵,并未提到妈祖。

  福州演屿神,也是位由真人“封神”。此神原是唐朝末年福建观察使陈岩的长子,名为陈延晦。连江县昭利庙,即演屿神庙,论历史,早了妈祖一个朝代。但南宋时期,福建莆田区域内,接连出了一批进士、举人,状元也有几个,他们不断地为家乡宣扬,将演屿神的故事转换成妈祖的神迹。

  据海洋史专家刘义杰考证,最早将路允迪航海与妈祖关联起来的,在南宋笔记中至少有两处。其一,为南宋莆田人廖鹏飞的《圣墩祖庙重建顺济庙记》;其二为南宋莆田人李俊甫的《莆阳比事》。廖鹏飞的庙记中,第一次将路允迪出使高丽与妈祖显灵救助航海的故事编排在一起。后世广泛引用的:“给事中路公允迪使高丽,道东海,值风浪震荡,舳舻相冲者八,而覆溺者七,独公所乘舟,有女神登樯竿,为旋舞状,俄获安济,因诘于众,时同事者保义郎李振,素奉圣墩之神,具道其详,还奏诸朝,诏以顺济为庙额。”事实上,路允迪出使高丽的八条海船,确实遇到大的风浪,但都平安归来。这里将福州连江地区的男性演屿神,首次改为女神。

  李俊甫编辑《莆阳比事》的时候,又将廖鹏飞编排的故事当作历史资料收录:“湄洲神女林氏,生而神灵,能言人休咎,死,庙食焉……宣和五年,路允迪使高丽,中流震风,八舟溺七,独路所乘,神降于樯,安流以济。使还,奏闻,特赐庙号顺济。累封夫人,今封灵惠助顺显卫妃。”查《宋会要辑稿》,南宋时,曾经大量封赐各种各样的神祇。在“神女”条目中,有关妈祖的记录确有几条,但并未说明,赐额与路允迪出使高丽的事有关。

  《天后显圣事迹图》预计创作于1700年至1800年间,经过几百年的传扬,妈祖保佑路允迪奉使高丽,安然返航,并被赐庙号封神,早已“坐实”。由此也为这幅画功细腻的船画,增添了公案奇趣和文化魅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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